耳红 白头翁
明亮的白炽灯落在眼皮上时,冬葵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空旷无人的道路边,烈日高悬晒得她头皮发疼。
她看着湛蓝的天空,公路上车水马龙,而自己——
冬葵低头看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她的身体像是一团沙,上一秒还是完整的手,下一秒便消失殆尽。
她在消失。
像被风扬起的沙,飘得到处都是,却不再是她。
常说人间最美四月天,处处花红柳绿,生机盎然,怎么就只有自己在慢慢凋零呢?
她缓缓闭上眼,那声轻到无人听见的叹息在风中飘飘荡荡。
冬葵有些解脱地睡过去,希望这一次可以不用再醒过来。
冬葵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知道是梦,因为这九年她都没去想过的人出现在脑海里。
记忆里她还很小,妈妈很温柔,妹妹很调皮。她没见过自己的爸爸,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看见讨厌的同桌在校门口骑在他爸爸的脖子上让她好一阵羡慕。
那也是懂事的冬葵第一次跑去问她妈妈,爸爸去哪儿啦。
夏琇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冬葵又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她竟然还记得那时候夏琇云红着的双眼,她说,妈妈也不知道。
后来她就不再问了,早熟的小人儿明明和妹妹只差几分钟,却学着妈妈的模样照顾妹妹。妈妈加班没回家的夜晚,她会陪着妹妹在院子里玩,会陪着妹妹写作业,会带着妹妹去街上吃快餐。
没有突然的巨变,也没有逃跑和抛弃,没有疼痛和眼泪。只有可爱的妹妹和爱自己的妈妈,一家叁口,长长久久。
醒过来的时候,冬葵的五感恢复正常,双眼还残留一丝雾蒙蒙的感觉,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
vip的病房很大也很安静,以至于不远处沙发上陈敏嘀咕的声音异常清晰。
冬葵就那么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窗外的天和梦里的那样蓝,上帝没有遂她的愿让她长眠。
先注意到她的是齐宥,边姝和陈敏一齐转头。
叁个人同时过来,先说话的是陈敏,她有点不太自在般,“我,我先去叫医生。”
边姝伸手贴上她额头,“不烫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手很软,温温热热的,像梦里妈妈的手,于是冬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后摇了摇头。
边姝是那种清丽温婉的脸,笑起来很像四月的风,双眼又亮晶晶的,“没事了就好,闻祈哥刚刚被医生叫走了。”
宋闻祈。
明明是很陌生的名字,冬葵却不免想起被他搂在怀里,箍紧的手臂支撑着她,还有温柔怜悯的眼神。
这也是人心谋算的一种吗?
冬葵不解,视线偏移,看见齐宥担心的眼神,试图从他的双眸里寻找答案。
齐宥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又好像不是。他努力笑了笑,和她说话,“我把你没看完的小说给你带过来了,在医院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冬葵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陈敏和医生一起进来,冬葵看过去,目光先落在最后那人露出的衣袖上。待到医生走近,她才看清宋闻祈的脸。
他很疲惫,眼底泛着乌青,却遮不住仍旧好看的五官。
医生扒开冬葵的眼皮查看时,她脑袋里想的是,自己失了先机,把柄掉到他手里。